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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堂倫理課

走進靈堂,看到的是熟悉的臉孔與鮮花素果。心裡的第一個感想倒不是哀傷或
遺憾,而是一股舒暢的愉悅感。

太好了,這個老骨頭臭皮囊的混蛋傢伙終於死了!

「你也來啦…」

向我打招呼的是跟我修同一門課的同學,他叫李參治。當然不只他,其他在靈
堂裡的人也是。大家都穿著黑色西裝,神情嚴肅地坐在兩旁的摺疊椅上。

「當然,怎麼能不來?」我壓低聲音,裝出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畢竟他是
我們的老師啊…」

「也是啦,就算以前他再怎麼…怎麼」參治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句話終究是說
不出口「唉…這是最後一堂課了,就忍著吧。」

在參治身後的同學們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看來大家都是為了同樣的目的而來
的。要不是為了最後一學分,誰會想理這個老傢伙?

「話雖這麼說,不過…」

「喂,這裡要保持肅靜。」一名帶著眼鏡的中年男子走過來打斷我的話「要說
就去外面說吧。」

「喔…」我們三人走出靈堂。

突然插話的這一位叫做王狄曜,目前正在某大醫院當外科主治醫師,不過他同
時也是我的同學。雖然他是個優秀的醫生,可是這堂課他還是修不過。

其他還有律師、記者,某大企業的老闆。每個人都是在他們的領域中都是佔有
一席之地的佼佼者,但他們全都沒修過這門課。

「仔細想想,我們跟這個老傢伙也鬥了十年。從大學…到研究所…到出社會工
作…」

參治一邊說一邊搖頭:

「但我還是搞不懂,為什麼一堂名為『倫理與道德』的課可以像我們這樣修個
十年?」

「追根究底,到底是哪個教育部官員一時腦殘,把這堂原本該當作通識來修的
課改成必修課,而且沒修過就算畢業還是得回來這樣修的濫條文啊?結果害得
我們得在這痛苦十年…」

越說越氣,我忍不住偷踹了別人送來的花盆一腳。

「是啊?到底是哪個官員呢?又是為了什麼理由呢?」狄曜聳了聳肩「還真令
我想不透呢…」

「這理由你們不是最清楚了嗎?十年前我們偉大的總統爆發嚴重的貪瀆弊案就
攜家帶眷遠走他鄉。後來檢討的結果是大學教育嚴重缺乏倫理與道德的相關課
程,所以為了讓以後將成為社會菁英的大學生們能夠有倫理與道德的觀念,才
特地將這堂課改成必修,如果沒過就算畢業還是得繼續回來修不是?」

參治說的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歷史,但這不代表我就得背這個十字架痛苦十年。

「拜託!先別說我啦,你們幾個哪個不是課業繁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被犧牲掉
的?這種情況下還要要求你們去上那種跟廢話沒兩樣的課,不是在整人嗎?」

「其實你也可以不上啊,反正就是被當一輩子而已,這沒什麼。」狄曜一臉事
不關己的模樣「大家就是不想要留那麼一個汙點在,才每天都來的吧?」

狄曜的話讓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梗在喉嚨裡。他說的也沒
錯,其實只要有被當一輩子的覺悟,不來也沒差。

半晌後,狄曜才又再度開口。

「十年了…」狄曜拿出香菸「這十年來被這老傢伙玩成這樣,你看長敦祐平繼
隆三個人,再加上我們三個共六個…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結果每週還得
撥時間回來聽這老傢伙嘮叨…」

說完,狄曜抽出一根香煙叼在嘴邊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啦好啦,不管怎樣,老師都已經走了。」參治拍了拍狄曜跟我的肩膀「他
在遺囑也說了,只要來參加他的喪禮,從頭到尾符合禮數就不會被當。既然如
此那我們有什麼好怨恨的,畢竟他死前還是有想到我們,對吧?」

「應該要說這個老妖怪…死了都不放過我們才對吧。」我咬牙切齒道:「媽的
連我女兒都在問我說,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倫理與道德課都可以重修十年,害
我在家裡丟光了臉…」

「唉…」狄曜把菸蒂丟在地上「不說了不說了,我看參拜的時間要到了,先進
去等啦。」

說完他就走進靈堂,留下我跟參治兩人在外面。嘖…這傢伙還是那麼冷酷,總
覺得我好像被他討厭了,因為這兩年來他很少找我說話。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
麼,但我也懶得去問就是。

「話說回來,你最近好吧?」

「還好。」參治露出苦笑「過得還算不錯,畢竟是跟在總統身邊。」

參治他是總統的親信,雖然不算正式的官員,但他卻是最接近總統的人。其實
身為朋友的我還蠻擔心他的,因為最近的弊案風波鬧得沸沸揚揚,他應該過得
很不安穩才對。

「哈哈哈也是啦,不過現在的總統也沒清廉到哪,最近又爆發了一個採購弊案
不是?」

結果我還是忍不住問了,還好參治並沒有很苦惱,只是淡淡地說:

「拜託…這種事也是沒辦法啊。又不是總統一個人說要清廉就能乾淨的?一堆
黨政軍商勢力在裡面攪和,你不想黑別人也會拉著你黑。」

「這麼慘啊…」

「這事我只跟你說…總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常會躲在辦公室裡面哭,哭得可慘
了。可是我們不敢跟外面說,因為媒體要的向來是獨家、頭條、他們哪管什麼
真相。」

「噓…長敦是幹記者的,被他聽到你就慘了。」

「哼,我跟他也不熟吧,要不是為了總統府的新聞他哪會理我?」參治一臉不
屑地啐了一口痰在地面上,又說:「對了,那你呢?」

「我啊?我還能怎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閒了。」

「對喔,都快忘記你是幹那行的。真好啊,可以清閒成這樣很不錯吧?」

「不錯你個頭,我倒寧願像你們那樣忙,卻能多賺點錢好。家裡的人成天就只
知道錢錢錢要我多賺點錢,我看他們才需要好好上一下這老頭的課。」

「就算這麼說,你還不是不會去工作嗎?」參治一臉促狹地笑著。

「去工作幹嘛?去被奴隸銀行跟大企業壓榨嗎?」我抓了抓頭「家裡有兩個老
人把我當提款機就算了,我幹嘛還要去那領工作跟酬勞完全不成比例的薪資來
虐待自己?」

「別這麼說嘛,繼隆也是某大企業的老闆,當心他像上次那樣搬出整套的資本
法則來電你。」

「電就電沒怕他啦!你看他今天開什麼車來?那是上個月才在台灣上市,全台
不到十台,定價超過四千萬的法拉利最新款跑車!他媽的他的公司裡面為他做
牛做馬卻沒半點加班費的員工少說上千個,他怎麼不把錢拿去犒賞一下那些真
正在為公司拚命的人?」

「啊…這…這麼說也沒錯啦…」

「還有啊!行政院不是一直在提新的社福跟勞基法案,為什麼還沒過?你們是
打算等臺灣人的自殺佔死亡比例跳到百分之十五才肯做點功德嗎?」

或許是因為我太激動了,參治突然尷尬起來,只聽他結結巴巴地說:

「話…話不能這麼說…你要知道現在說話比較大聲的還是財團的老闆啊…平常
時候那些弱勢團體又不會來總統府前抗議。可是隨便一個財團老闆打個電話來
行政院就要大地震很久…」

是啊,理由理由藉口藉口,人情義理都擺一邊。說到最後還不是一個字,就是
為了利而已。但,那又如何?

「算了…錯不在你…」我嘆了口氣「反正我只要自己好就好了,那種事跟我沒
關係。就這點來看我跟你們都一樣啦,難怪我們會一直被當到現在。」

「你就想開點吧,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殘酷。反正今天是最後一堂課了,以後我
們就能擺脫這個老師的碎碎念,不會再良心不安了啦…」

參治的話讓我猶豫了一下,良心不安?這老傢伙代表我們的良心嗎?應該不是
這樣的吧?

那麼到底是老師死了還是我們的良心死了?這問題頓時讓我感到困惑起來。

「喂!你們兩個。」靈堂中走出一個大胖子「我們都快參拜完了,你們也快點
進去吧。」

這胖子的名字叫祐平,是名律師。說實在的我很不喜歡他,因為他上次竟然幫
一個性侵自己女兒的父親打贏官司。還害得那女孩隔天就又上吊自殺,因為那
晚她父親又性侵了她一次。

如果這世界上真有惡魔存在,那一定是非他莫屬了。現在又看到他一臉賊笑不
知道在笑啥,我就氣得把頭轉一邊不想跟他說話。

「這麼快?」提問的是參治

「是啊是啊。」祐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快進去吧,進去完就解脫了。」

聽到祐平這麼說,我跟參治面面相覷,兩人都搞不懂他葫蘆裡試賣什麼藥。

「喂,一起進去吧。」參治對我眨了眨眼「看來事有蹊蹺…」

「不了,你們先進去吧…我現在火氣還沒消,怕一進去就罵髒話。」

這是真的,剛剛抱怨完一堆鳥事,我還挺想進去就抓著那老傢伙的壽衣,質問
他為什麼現在這個社會如此醜陋,他還這麼死腦筋要堅持我們懂他所謂的「道
德與倫理,公理與正義」。

他有資格為了這個理由浪費我們每週兩個小時的時間嗎?不!沒有!如果有的
話那其他人他也得管管才對!

「喔,好吧,那我先進去好了。」參治搔了搔鼻尖「對了祐平你先別走,等等
我們去附近的日式高級料理店聚聚,因為說不定以後就沒機會了。」

「不用了,我還有事。」祐平揮了揮手打發參治進去「你快進去吧。」

參治進去後,只留下我跟祐平兩人。這讓我感到非常尷尬,不由得搓起手來。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遇到自己討厭的人就會頻頻搓手。」

祐平突然冒出口的話讓我嚇了一跳,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看到我這表
情就笑得更開心了,又道:

「我很早前就知道你很討厭我啦,不過你也好不到哪吧?昧著良心寫了那麼多
謊言,不覺得很過分嗎?我騙的只有法官一個,你騙的可是千千萬萬的人。」

「你這傢伙是怎樣,想找碴嗎?」我脫掉西裝外套捲起了袖子「我可不是好惹
的,就算被當也要好好揍你一頓。」

「沒有沒有,我是和平主義者。」祐平舉起手擋在他跟我之間「只是覺得如果
今天不把話講開,以後就沒機會了。」

「機會?」

「我是不會說什麼你跟我們一樣,不用自命清高什麼的。有良心也好沒良心也
好,人本來就是要掙扎要思考,活得才有意思。」

「……」

雖然不是很能理解祐平的話,但這之中的確有某種東西產生了共鳴,所以我冷
靜下來了。

「這就對了,冷靜下來才能溝通。先問你個問題,你知道為什麼我們會跟著這
個老師跟了十年?直到現在還沒辦法畢業嗎?」

「不知道。」我頓了一下「我也不想知道。」

「嘿嘿…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哼…」

「既然這樣我就直說了,別說你啦,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可是我不靠
這個賺錢養活自己,難道要我跟新聞上報得那些遊民一樣餓死街頭嗎?」

「呵…」我冷笑一聲「真要活下去,多的是不用騙人就能過活的工作。」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為什麼你就不去做?」

「因為我跟你們都是同一種人,這樣滿意了吧?」

「所以啦…」祐平點點頭,又道:「其實你不用那麼痛恨我們,就像是在痛恨
自己。即使是老師也不曾這樣,他也說過得饒人處且饒人,畢竟每個人有每個
人的難處與苦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不過…」

「不過什麼?」

「這幾年的黑心生意做了那麼多,我錢已經賺夠了。接下來應該會接一些有趣
的案子吧,像是之前因為抗議被抓去牢裡的某勞工黨領袖,或是因為某醫院照
顧不周而變成植物人的病人的案子…」

「喔?」我感到有點意外「真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你是受老師感召了嗎?」

「沒這回事,只是不想再被你討厭而已。」祐平朝著我揮了揮手「下午還有個
免費法律諮詢會議要開,我先走啦。」

說完後祐平就叫了台計程車,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我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愣了
好一陣子,腦裡一直對他提的那個問題感到十分疑惑。

「喂!」突然有個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這裡發什麼呆啊?」

轉身一看,原來是長敦,專門拍政治人物八卦的狗仔記者長敦。

「……」

「怎麼一臉好像看到害蟲的表情?我有那麼可怕嗎?」

「別說你忘了上次某某女明星鬧出緋聞案時,把我牽扯進去的事了。」我想我
自己的臉一定臭得要死「我差點被你害到身敗名裂耶!」

「喔,那個啊!」長敦笑了笑「拜託都幾年前的事了,大家早忘了你們兩個了
好不好?」

「最好是!而且我跟那女的一點關係都沒有好嘛!?」

「唉呀別這麼說嘛,要不是那個新聞你哪有今天啊?講難聽點你這身份跟演藝
人員差不多,沒名氣哪有人捧場?」

「哼!」

「OKOK…我知道是我的錯,跟你說聲對不起總行了吧?」

「……」

「靠!你那是什麼表情!是世界末日要到了嗎?」

「你很清楚嘛!竟然會那麼老實承認自己的錯誤,你真的是記者嗎?」

「當然是啊…可是俗話說的好,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

「停停停…你還很年輕,又沒得癌症,現在就在講死會不會太早了?」

「哪有,我明天就要到中東去當戰地記者了,我想這個死亡率應該比癌症還要
高出許多吧?」

「什麼!?」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你要去當戰地記者!?」

「是啊,聽到老師的死訊後我就決定了,不過啊哈哈哈…」長敦露出苦笑「這
次真的整到我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裡面有很多很多意思,也可以說完全無意義。」

「啊?」

「聽不懂就算了,總之你進去就知道了。」長敦低頭看了看手錶,又抬起頭看
著我說:「時候不早我得回去整理行李了,先掰啦。」

「喔,掰掰…」

一邊揮手一邊目送長敦騎著他的小綿羊離開,我的腦中突然多出許多疑問。整
到?什麼意思?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他跟祐平兩人都是一副天機不可
洩漏的表情?

難道這臭老頭死了也想得到什麼詭異的方法催眠他們,讓他們轉性嗎?怎麼一
進去後出來就都變了個樣?

有問題!這之中一定有他媽的鬼問題在!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留
著平頭的中年男子走出靈堂。這個人名叫繼隆,雖然對他也沒什麼好印象,但
看到他那好像遇到鬼的臭臉,我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

「喂,繼隆兄,你是怎…怎麼了嗎?」

「不…沒事…」繼隆一臉不想多講的樣子「我要回去了…」

「喂!等等啦!你是怎樣了!?」

繼隆本來不想理我,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不過走沒幾步他又停下腳步,沒頭
沒腦地問了我一句話:

「你覺得我這台車怎樣?」

「很拉風、很帥氣啊!」

「那你想我是為了什麼買它的?」

「不就是自己爽嗎?」

繼隆搖了搖頭,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剛剛你在外面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就老實跟你說吧。這是某位高官的兒子
要的禮物,那個高官最近在建構一個新的科技業生產法案,那個法案關係到我
們公司未來十年的生存命脈。為了讓公司能夠繼續經營下去,我只好聽從那高
官的暗示,忍痛買了這台跑車。」

「你…」

繼隆舉起手打斷我的話,又問:

「你覺得良心這東西,是別人給你的還是你原本就有的?」

「……」

繼隆的問題讓我猶豫了許久,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果良心是本來就有的,那麼這社會為什麼會變得如此醜陋不堪?如果良心是
別人給的,那到底是要誰給?要怎麼給?

想了半天,我還是不知道,只能開口回答說我不知道。

「我…我不…」

倒楣的是,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我的話,讓我失去說話的機會。那手機是繼隆
的,只見他拿出手機講了幾句,臉上又是一陣鐵青。

「工廠出了點意外,我得過去了。」繼隆把手機收起來「再見啦。」

「喂!」我想追過去要他把話說清楚,可是我的腳卻一點也動不了。

「或許你還是會覺得我太苛刻手下的員工了,我也不求你的諒解。」繼隆坐到
他買的那台法拉利跑車裡,看著我說:「反正事實就擺在眼前,如果我的作法
不對,他們也不可能沒有半句怨言地跟著我對吧?要是你還不相信的話,何不
來我的公司幫忙看看?我最近正好需要成立一個行銷部門,我想你會是最好的
人選,仔細考慮看看吧。」

「喔…」最後想問的話還是吞下喉嚨了,我只能苦笑著揮揮手「我會考慮看看
的,再見。」

結果什麼都沒問,就這樣看著這個大公司的老闆,開著要去賄賂某官員的法拉
利跑車揚長而去了。

真是奇怪,這群人何時變得那麼坦率了?更奇怪的是,為啥連我都開始煩惱良
心這問題了?

我不是打從很久以前就決定要做個無情的人,即使看到世間充滿了哀傷與痛苦
也要三緘其口,當作沒事般地活下去嗎?

難道說這就是那臭老頭的詭計?如果是的話那我真是服了他了,這樣讓人困擾
有什麼意義?

操你媽的!我偏不中你的計!良心這東西不要去想就不會有感覺了!哼!

「你一個人在嘀咕什麼啊…」

狄曜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嚇了我一大跳。我轉頭白了他一眼,罵道:

「你是不會出聲喔?這樣嚇人很好玩嗎?」

「…我不是出聲了嗎?」

「……」

看到狄曜的臉,又想了想之前那三人的表情,雖然都有點不同,卻都給我如釋
重負的感覺。這群人是怎樣?進去裡面告解了,然後得到救贖了嗎?

算了算了,反正跟我無關,我是死也不會進去跟那臭老頭告解的。

「對了,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難得不常跟我說話的狄曜會那麼主動,讓我有點好奇。

「其實我不是討厭你才不跟你說話,是因為我覺得你大概會討厭我。」

「這是什麼意思?」

「還記得兩年前你曾經在課堂上提到關於某大醫院因為急診室沒有醫生而導致
小孩猝死的新聞,還氣得大罵那個值班醫生沒良心的事嗎?」

「該不會…」

狄曜點了點頭,說:

「那天晚上就是我值班…」

「可…可是我記得後來不是有媒體報導說,那個醫生是因為自己的父親發高燒
才擅離崗位的…」

「那篇新聞是長敦寫的,幫了我不少忙。」狄曜長長地嘆了口氣,又說:「其
實就算這樣,我還是做了錯誤的決定。我本來應該信任別的醫生的,結果我沒
做到這點。那時的我也跟你一樣,認為醫生都是見錢眼開,只顧自己不顧別人
死活的自私鬼。可是沒想到我竟然做出跟我討厭的醫生一樣的事,讓我感到很
自責。」

「狄曜…」

「不過一切都過去了,我已經不會再被過去束縛住。下週我就要去奈及利亞跟
隨聯合國的醫療團,為當地的原住民做免費診療。我差點忘了以前自己當初立
志要當醫生,是為了和我的偶像史懷哲醫生一樣救助所有貧困的人。所以這不
只是贖罪,也是為了一圓夢想。」

狄曜眉頭上的皺紋淡開了,他露出許久未見的笑容,就好像遇到長年好友那般
地看著我。

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其實他一直很想跟我交朋友,只是因為我說了那段話才
會…

「對不起…」內心的罪惡感讓我脫口而出,即使我知道這話並不是他想聽的。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用道歉啦。」

「可…可是…」

「等會進去什麼都別說,不管看到什麼也別被嚇到。」狄曜拍拍我的肩膀「這
是我唯一能給的建議。」

「欸?」這個奇怪的建議讓我愣了一下,這是要我怎樣?

「那我走啦。」

也沒等我反應過來狄曜就越過我,往馬路上走去。等我回神轉身要跟他說再見
時,他已經搭計程車走了。

看著黃色的計程車離開,我心裡有點惆悵。其實我對狄曜也挺有好感的,撇開
他的醫生身分不談,他的確是個很不錯的人。

只是如今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想到這裡我也只能轉身過去,一臉茫然地看著
空蕩蕩的靈堂。

直到參治走出來,我才想起自己是最後一個。

看著參治那張佈滿陰霾的臉,我知道他大概也跟前幾個一樣在裡面遇到了奇怪
的事情。我用眼神詢問他,他也只是搖搖頭一臉苦笑。

「參治…」

「停!讓我先說!」

「啊?」

「剛剛提的採購弊案,其實暗中牽線的人是我。」

「……」

這是怎樣?怎麼每個人出來都要跟我告解?是把我當作神父嗎?所以你們其實
不是想跟那臭老頭告解,是想跟我告解對吧?他媽的真是干我屁事!

「某某財團覬覦這塊大餅很久了,之前就一直透過各方施壓要總統放行。總統
他知道這是錯的,死都不肯放。對方就把歪腦筋動到總統夫人身上,然後說服
了夫人。而夫人也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只好拜託我這個忠臣了。那天晚上夫
人跪下來跟我說如果不幫忙那以後這財團搬到大陸去,那台灣就真的什麼都沒
有。為了總統為了台灣,我只好硬著頭皮代替總統處理這件事。」

一堆不該讓我知道的事不停爆開,讓我有點承受不住。但是參治依然繼續說下
去,好像不說他就會死掉那樣。

「下午調查局應該就會搜到我藏在辦公室裡的證據了,接下來我大概得吃上十
幾年的牢飯吧。可是我並不後悔,因為這種骯髒事總得有人來做的。」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我怔怔地看著參治。

「為什麼?」參治先是閉上眼睛又張開來,一臉無奈地看著我:「因為我不想
被你誤會啊。」

「為什麼不想被我誤會?」

「你想想看,我跟狄曜那麼好,為什麼始終沒幫他解開你跟他之間的誤會?」

「啊?」

「總…總之就是這樣!你想不通就算了…」參治再度露出一臉苦笑。

忽然有一群人出現在我們身邊,把我們團團包圍住。其中一個看起來像黑道老
大的男子走向前拿出自己的證件,說:

「李參治先生,我們是調查局的人…請你跟我們回局裡一趟,有些事情想請教
你一下。」

「你們的手腳比我想像中還快…」參治看了我一眼,便轉頭跟那男人說:「既
然如此快點走吧,我想你們要問的事應該不只那些才對。」

那些人的動作很快,沒多久參治就被他們押進車裡載走了。看著印有政府機關
字樣車牌的黑頭車駛離,我才了解參治想跟我說什麼。

即使如此,也已經太遲了。這些年來我們做過很多事也錯過很多事,但似乎只
有我一個人一直被矇在鼓裡,直到現在才知道,其實他們都有他們的苦處。

人是不可能無視良心而活,真要這麼做,總有一天就會像這樣整個炸開。然後
就會想找人訴苦,想告訴別人自己其實也不想這麼做。

我也會這樣嗎?這個問題再度困擾起我來了。看著真的已經空無一人,恐怕連
鬼都不在的靈堂,我突然很怕進去後自己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

這臭老頭,難不成他早就算到我會最後一個進去了嗎?他知道當前面的人都離
開後,我唯一能懺悔的人就剩下他了嗎?

狗屁!老娘才不吃你這套!就算一輩子被當也沒關係,我就是不想著你的道!

這念頭在腦中轉了幾轉,心裡立刻有了主意。我大剌剌地站在靈堂前,用力深
呼吸一口氣,然後張大嘴朝裡面大吼:


「操他媽的你這個變態臭老頭!」


「你叫誰變態臭老頭啊!」


靈堂裡傳出那個臭老頭的聲音


「沈青青,妳已經被當了!明年再給我回來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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