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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噓言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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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朱喙怪鳥自空中俯衝而下,在我身旁的女盜賊卡莉趕忙將我撲倒,與怪
鳥的利爪僅有一髮之差。

趁著朱喙怪鳥尚未回頭之際,我喃喃唸起咒文:

「來自地心深處

 不動之派特羅昂的吶喊

 裂開吧大地 

 看我將地底的惡鬼驅趕而出!                   」

我將手杖往地上一插,一道裂縫自手杖往朱喙怪鳥的方向竄去,並自其中噴出
高熱的噴泉,將朱喙怪鳥給打下來。

「BB,快趁現在!」

聽到我的命令,早在一旁埋伏多時的刀客BB終於出手了。他連手都沒動,只
是衝過去急停後,怪鳥的頭便無聲落地。

「拔刀術‧幌」

冷酷地說完招式名,BB雙手交叉在胸,背對著我們。卡莉跟我不約而同地拍
拍手,對BB佩服不已。BB不說話,大概過了三秒後,又罵道:

「媽的!又雷格了!」

【註~雷格(Lag):指網路速度慢而造成的遊戲速度反應遲緩。      】

「啊哈哈哈!」卡莉抱著肚子猛笑。

「你這傢伙怎麼老是雷格啊!網路爛成這樣。快換家ISP吧。」

【註~ISP(Internet Service Provider):網路伺服器提供者,通常I
 SP業者的服務品質好壞對連線速度會有很大的影響。        】

從上面的對話應該看得出,這並不是個奇幻故事,只不過是某個網路遊戲中常
見的戰鬥跟談話而已。

而我曾經是這裡的GM之一,在過去年少輕狂的歲月裡,這裡曾經伴我度過一
千零一夜。

【註~GM(Game Master):網路遊戲管理者,負責管理玩家,設計物件。 】

雖然,原本我是不打算再回到這裡的,如果不是那封來自UDS的電子郵件喚
醒我的過去的話。

【註~UDS(Undentify DNS Society ):未確認網域社群,這類的資料封
 包通常都找不到來源,是駭客最喜歡用的社群。           】

電子信件中告訴我,一位跟我很要好,但已經過世的朋友PC再度出現在這個
已經進入末期的網路遊戲「Sanctary」的魔界中,還附上我那位朋友
出現的圖片。

【註~PC(Player Character):網路遊戲中遊玩家操縱的角色。】

不管這件事是真是假,都逼著我不得不回到這裡。因為那個人是我最要好的朋
友,在我迷失自己感到痛苦時,是她撫慰了我那受傷的心。

只不過在那件事後,這些全都成了過往雲煙。

「奇魯,你也雷格了嗎?」

卡莉在我面前扮鬼臉,我苦笑地搖搖頭。這小鬼頭是我在薩卡爾新手鎮外認識
的,聽她說她來這裡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好玩的。雖然她自稱是十二歲
的清純可愛美少女,不過我不想確認也不在乎。因為在這種真真假假都沒辦法
分清楚的地方,在乎這種事是很無聊的。但不管怎樣,能在早就踏入末期階段
的Sanctary中遇到活人,已經算很幸運。

因為一個踏入末期的網路遊戲,你能看到的PC十個裡面有九個是波特。那些
波特就是自動人型,是就算活著也跟死人沒兩樣的東西。他們只會單調的練功
搶怪搶寶,你跟他們說話他們也不會理你。

【註~波特(Bot ):利用外掛執行指令的角色,並非由真人操控     】

遇到能一起冒險的夥伴是件快樂的事,尤其是在這裡。很多人捨不得離開網路
遊戲的原因,也大多是因為他的朋友與夥伴都在等他的關係。所以後來我和卡
莉組隊離開新手鎮,又在東方的迦那山脈遇到自稱是手動波特,狂練功兩三天
不吃不睡也沒問題的BB,結果我們三人就這樣混在一起。

「殺掉這隻大咖的,你們兩個應該有昇級吧?」BB閉上眼睛「連我都昇到等
級九十八,再一等就能滿級。」

BB的目標是滿級九十九,如果他真的成功的話,這將會是他第一百個達成滿
級的網路遊戲。

「我看看…」

我閉上眼睛,幾個閃綠光的方格出現在黑暗的視線中。我打開狀態視窗那個方
格,果然,我也昇級了,還得到一招新法術。

「喔!我也升了!」卡莉高興地跳來跳去:「有個高等的帶練真好,都不用太
拼命就能升級。」

「哼哼,感謝我吧。」BB得意地翹高鼻子。

照理來說,卡莉跟BB沒有跟著我的理由。重回遊戲登入後發現我的PC身上
所有GM的權限已被移除,只剩下術士這個加入後就不能轉職的職業,和道具
欄裡一把奇形怪狀長得像鑰匙的手杖。

這樣的我根本就只是個弱到不行,沒靠人帶根本練不下去的肉腳。可是卡莉的
盜賊跟BB的刀客不一樣,這兩個職業都是能自給自足的,說真的他們沒必要
跟我這拖油瓶到處冒險。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最後還是決定要跟著我。

關掉狀態列睜開眼睛,我走到怪鳥的屍體前執行搜索。只不過找了半天,啥都
沒有。

「沒有,這麼強的怪物也沒有。」我抓抓頭,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不會吧?」BB舉手靠在眉上往遠方望去「再來就魔界了說。」

我這趟旅行的目的有兩個,一是去魔界找到我那位朋友的PC,二是到天國去
尋找一個水晶盒子。但是要到天國得打開天國之門,要打開天國之門就得收集
鑰匙碎片,而鑰匙碎片只有這些超高等怪才打得到。

不是追到已故好友的亡靈就是得去天國一趟,這還真是諷刺。但我卻有不得不
做的理由,因為我答應過我那位好友,我得遵守約定。

「那接下來要繼續嗎?」卡莉打起呵欠「我想睡了啦。」

「不,今天到這為止吧,我設下結界,然後大家就離線。」

「我還想繼續練一會,你們先離吧。」

BB果然名不虛傳,都已經昇級了他還想練。

「去吧去吧,我要睡美容覺了,掰掰~」等我把結界設好,卡莉便揉揉眼睛揮
揮手,化作一陣光自遊戲中登出。

「那我也走了。」我拿出幾顆上次煉好的治癒寶石「這些東西你將就點用。」

「嘿嘿。」BB嘴角微彎地笑道:「我用不著這種東西,不過看在戰友的情誼
上,我就收下吧。」

「那我走囉。」

我說完最後一句話,然後閉上眼打開指令選單,選了登出這個指令。

耳邊聽到打雷的聲音,不過我抬頭望去,卻是一片晴空萬里。

「下雨了。」BB突然開口。

「欸?沒有呀。」卡莉抬起頭四處張望。

「我是說遊戲外面。」

「等等…哈哈,我家外面還放晴呢。」

「我家外面是陰天,卡莉你不是住北部的對吧?」

「嗯,我住南開市那兒。喂,BB,你在吃啥?」

BB的嘴巴在動,看就知道他在現實世界吃東西。

「口香糖。」BB一邊咀嚼一邊問:「對了,現在要怎辦?後面的岩橋早斷了
說。」

「誰叫奇魯你要放那招的。」卡莉嘟著嘴「威力那麼大,不斷才怪。」

「抱歉抱歉,我沒想到新法術是大範圍攻擊。」我低著頭一臉抱歉的表情。但
這是裝的,原本我就想利用這次意外讓他們兩人跟我分開。

和這兩人在一起已經快一週了,我們也到了人界北方的邊際。這段時間我一直
在找機會擺脫他們兩人,因為我不想跟他們牽扯太深。

只不過他們也不是普通的難纏,不管怎麼樣都甩不掉他們。

「算了,反正都到這,真要不行大不了用歸還魔法回城鎮而已。」BB把刀收
回刀鞘中。

「接下來一進魔界可就沒辦法用歸還魔法了,你們要考慮清楚。」我決定把話
講明「原本這就是我自己要來的,我並不打算把你們給拖下水。」

「噗,我們不是早就被你拖下水,還說這種幹麻?」卡莉一邊笑一邊說著,B
B也點頭表示贊同。

我看了看卡莉又看了看BB,心裡明白他們是不可能聽我的勸告了。這兩個人
真的很奇怪,我們明明連見面都沒見面過,為什麼甘願為了我這種人冒險?

算了,想那麼多也沒用,我一向不擅長猜別人的想法的。反正還有機會,再讓
他們跟一會也沒差。

「我知道了。」我抓了抓後腦,有點傷腦筋地說:「我們走吧。」

於是我們再度啟程,因為岩橋斷掉使得怪物沒辦法追來的緣故,這一路下來倒
是打得很輕鬆。

沒多久我們就越過山頭,看見巨大的魔界之門躺在大地上。魔界之門的四周還
築起一圈又一圈的圍牆,圍牆中散佈著迷霧,看起來應該是個很複雜的迷宮。

「看樣子很難走呢。」卡莉眉頭微皺「我想今天大概走不完吧。」

「那我們今天就先到這,我要先下線了。」

「這麼早就要走?」

「沒辦法,我等等還有工作要做,畢竟還是現實比較重要。」

其實我在說謊,我只是想找機會擺脫這兩人而已。

接下來的路就算只靠我一個人應該沒問題,所以只要趁他們下線期間一口氣衝
入魔界大門中,他們想再找到我就很難了。

「那我們怎麼辦?」

「你們可以先去探路,不然就一起下線。」我舉起手開始佈結界「反正我明天
才會出發去魔界。」

佈完結界,我跟卡莉和BB揮揮手,閉上眼睛打開指令選單,選了登出這個指
令離開遊戲。但是我並沒有完全下線,我用訪客ID登入Sanctary的
遊戲論壇,開始瀏覽今天的留言。

自從收到那匿名信後我的心情就忐忑不安,每次下線前我都會檢查一下,希望
能發現一些新線索。

半小時後我重新登入,打開好友名單確認他們兩人已經下線。接著我馬上將原
來佈的結界拆除,讓他們沒辦法從這裡登入,只能被強迫送回城鎮去。再來我
把隊伍解散,並設他們兩人為壞人,避免被他們追蹤到我的位置。結果終於弄
到這一步,我總算可以一個人走。

「抱歉啦,不是我不夠朋友。」我對著即將消失的結界餘光揮揮手,往山腳的
迷宮路口走去「只是人總有必須獨自面對的事情。」

「要獨自面對什麼啊?」卡莉的聲音自暗處傳來。

「看你突然要下線就知道不對勁,原來是打算甩掉我們。」BB也現身了。

「你們…唉。」

我嘆口氣,看來這次真的跑不掉了。

「該死的奇魯,我就知道你會偷跑。」卡莉跑過來勒住我的脖子「看來我們得
玩玩真心話大冒險,嗯?」

真心話大冒險,這還真像是個小女孩會說的話。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哈哈苦笑
幾聲。

「好吧,既然被抓包了,不把該說的說一說,我想你們大概也不會放過我。」

遊戲世界中的時間已經午後,黃昏的夕陽斜掛在天邊。我坐在地上,把手杖放
在一旁。卡莉跟BB也坐下來,兩個人靜靜地等我開口。

「你們應該看得出來,我並不是第一次玩這個遊戲吧?」

他們點點頭,我接著說下去:

「其實我在Sanctary已經待了十幾年,這裡有很多珍貴的回憶,也有
不堪回首的過去。」

「十幾年!」卡莉突然鬼叫:「天呀我還沒出生你就在玩啦!?」

「妳幾歲?」BB問道。

「今年十歲。」

「十歲就玩網路遊戲,妳未免也太早熟了點。」

「不行嗎!?我爸媽都忙著工作不理我,害我每天都很無聊嘛。」

「你們不聽我說嗎?那我不說囉。」

「聽!聽!」兩人異口同聲。

「因為待了很久,所以我對這裡的歷史變遷很了解。我從Sanctary的
草創期待到全盛期,後來因為某些事待不下去,就離開了。」

「那是發生了什麼事啊?」卡莉一臉想知道八卦的興奮表情。

「不是什麼能跟你們說的事啦,而且都過去了…」

「呣~討厭啦~奇魯老是愛耍神秘~」卡莉嘟著嘴鬧彆扭,不過也沒繼續追問
我。我想她大概是覺得再問下去我會受傷吧。

其實對我來說真的都過去了,如果還有什麼會在意的,那大概就是那時候那個
人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吧。

「既然都離開了,為什麼你還要回來?」BB問得很直接,害得我楞了一下。

半晌後我才回過神來,有點無奈地說:

「其實我在上個月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裡面有我那位朋友的PC出沒在
魔界的照片。可是他已經很久沒玩了,所以我才會回來,想一探究竟。」

「該不會是認識她的人在操控她的PC吧?」卡莉提出她的推論。

「或許吧。」

而BB則是又問了個問題:

「那麼你收集天國之門的鑰匙碎片,又是為了什麼?」

「知道這個手杖嗎?」我拿起手杖「這東西是我朋友設計的任務道具,它能打
開位在天國某處的水晶盒子,可是只有在天國才有用。因為這是我一登錄就出
現在道具欄的唯一一件物品,所以我想說不定我那位朋友的PC會出現,可能
跟盒子裡的東西有關。不過也說不定,裡面是她想留給我的…」

我說到這就覺得沒必要再說下去了,因為我並沒有寬容到能夠原諒她的死,然
後把這一切都當作輕飄飄的羽毛而不去在意。她把我留在這裡,卻什麼都沒有
跟我說,我還不承認她死了,所以我也不想在別人面前提起她的死。

或許是我不自覺地露出了悲傷的表情,卡莉和BB兩人都沒繼續問了,夜色低
垂,我記得我們沉默了很久。

因為不想讓他們兩人為了我的事煩心,所以我決定打破沈默。

「好了,既然我要說的說完,接下來換我問你們。」我開口問了個我一直很想
問的問題「為什麼你們兩個會來這個即將荒廢的網路遊戲?」

「欸!?」對於我突然的發問,卡莉顯得很傷腦筋「唉呀,怎麼可以問女孩子
藏在心中的秘密呢?」

接著卡莉便一直支支吾吾,弄到BB看不下去,他摸摸自己的頭就說:

「我以前應該說過我的目標吧?」

「嗯,達成滿級。」

「Sanctary是我第一個挑戰滿級失敗的網路遊戲,他比我想像中難很
多。」

「欸?可是現在滿級的人不少說。」

「死小鬼,你以為這裡以前很好練嗎?在某位惡質的GM離開前,這裡的怪物
AI高到連手動玩家都可能會被活活整死。那時Sanctary的難度可是
常常排上名雜誌【網路世紀】的玩家惡夢榜首。」

「啊哈哈…是啊,BB說得沒錯。那時怪物真的是很誇張,想單練根本就是死
路一條。」

之所以心虛地傻笑是因為,那個傳說中的惡質GM就是我。如果被BB知道的
話,那我大概會被他大卸八塊吧。

「兩個多月前我收到一封寄信人不詳的電子郵件,內容大致是說這裡將在半年
內關閉。得到這消息的我為了不讓Sanctary成為此生唯一的缺憾,我
只好放棄原本正在功略的,才剛開測不久的網路遊戲,回來這裡。不過現在看
到一堆波特到處亂跑,我反而懷念起那位GM。以前的惡夢現在對那些波特來
說卻只像飯後甜點,實在很空虛…」

「唉…」BB的話我很贊同,看到這景象,要內心不空虛也難。

「你嘆什麼氣啊?」

「沒…沒啦,只是想起以前的往事而已。我還沒問完呢,卡莉,該你囉。」

說完,我跟BB一起看向卡莉。只見她扭扭捏捏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地說:

「我…我會說啦,可是…你們聽完…不准笑喔…」

「嗯。」

「我們不會笑的。」

「其實…我會來這裡,是來找我的男朋友。」

「啊?」

卡莉的話讓我跟BB聽到兩人都愣住,才十歲的小丫頭就有男朋友,還上演千
里尋男友記。

「你們別一臉不相信嘛!」卡莉嘟起嘴「所以我才不想講…」

「啊,沒沒沒,我沒不相信。對吧,BB?」

「對…對啊,只是有點震驚而已。」

「唉…」卡莉又繼續幽幽然道:「我跟他大概是在半年前,從別的網路遊戲認
識的。他對我很好很溫柔,可是有一天卻突然失蹤了。後來有封神秘的電子郵
件寄來,上面有跟他同樣ID的PC出現在這裡的圖片。為了找到他,我只好
跟來這裡。」

「原來如此…」

聽完卡莉說的話,我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喂…你們不覺得奇怪嗎?」BB說出我心中的想法「我們都是因為一封寄信
人無法確定的電子郵件引來這裡的樣子。而且那個人…似乎都對我們的某段過
去非常地…清楚。」

四周終於暗到伸手不見五指,我翹起右手食指隨口唸個咒,招換出一隻螢光精
靈。

「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那他的目的是什麼?」我逗弄著螢光精靈的翅膀「該
不會連我們的相遇都是他一開始就計劃好,只是等著我們踏入他的劇本成為他
掌中的演員?」

「別說了!」卡莉突然摀住耳朵「別說了!好可怕!我不想聽!」

螢光精靈的淡藍光芒無法將黑暗與恐懼抹去,我開始有種那幕後黑手正在我們
身後監視著我們的錯覺。

「BB?」我轉頭看向BB,只見他搖搖頭,顯然他剛剛也有感受到,但是用
自己的刀客技能「心眼」探測後卻什麼都沒有。

「…我想今天我們還是不要離線好了,從這裡開始不慎重點不行。」我起身唸
咒開始架起另一種防止低等怪物入侵的結界「卡莉你要是想睡可以先睡,別離
線就好。」

「喔…喔…」

卡莉雙手交叉緊緊抱著自己的肩膀,因為害怕而發抖著。我看她那樣實在有點
可憐,便脫下自己的術士斗篷蓋在她肩上。

「欸?」

「雖然沒啥實際作用,不過這樣妳至少會比較有安全感。」我摸摸她的頭「放
心吧,明天進入魔界後說不定就能知道真相了。」

「謝謝…」

卡莉低著頭臉紅紅地低聲說著,沒多久就閉上眼,顯然是因為放心而睡著。黑
夜之中,只剩下我跟BB兩人還醒著。我坐回原位開始冥思以恢復法力,而B
B則是撿了些乾柴升起營火,使得我們的營地又亮了點。

冥思完後,基於好奇心,也因為怕自己睡著,我又向BB問道:

「BB,你為什麼會如此執著於滿級?明明這就只是數字遊戲而已…」

BB看著我,似乎對我的問題感到意外,不過最後他還是說了。

「重點不在於有沒有回報,我只是單純想試試看自己能拼到什麼程度。」BB
又加了些薪柴「其實不管是現實還是虛擬,人做過的事都有可能徒勞無功。所
以我只在乎過程,而結果怎樣,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嘿嘿。」

「怎麼?」

「只是想起我那個朋友,她也曾經說過跟你一樣的話。」

「這樣啊…那她一定是個很認真的人吧?」

「嗯…只可惜這麼認真的女孩子,最後還是…」

話說到這,我又說不下去了。唉…回到這裡後沒事都會想起她,我幹麻這樣折
磨自己,真是自討苦吃。

「喂…」看著劈啪作響的火焰,BB又開始跟我說話。「其實你那位朋友已經
死了對吧?」

我轉頭看向BB,心裡訝異著為什麼他會知道這件事。

「看你的樣子就知道我猜對了。」

「真是的。」我摀著嘴巴「原來我是那麼容易看透的人啊…」

BB沒說什麼,只是冷酷地笑了笑。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過來人。」BB只簡短地說了這三個字。

「啊…」驚覺自己碰觸到別人心裡的傷痕,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對不起…」

「沒關係,都過去了。」BB伸了個懶腰「只有過不去的人才說不出口。」

我知道BB是在說我,只得無奈地回他一個笑臉。BB轉頭看著我,有點認真
地問:

「你是來作個了結的嗎?」

「欸?」我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換個問法好了…」BB用手搔了搔鼻子,又問:「要是沒有那封信,你會想
回來嗎?」

「…會吧。」

「這就是了。」

BB說完就沒再開口,只是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半空中的螢光精靈。而他的話在
我心裡迴盪了幾圈,讓我感到十分困惑。

做個了結?是什麼意思呢?我實在無法理解BB的話,絞盡腦汁想到最後,甚
至連自己為什麼要回到這裡,都開始懷疑了。

「我想睡了,你要是累了的話也早點睡吧。」自覺不該再去想這些事情,我決
定早點上床睡覺。

「不了,你先睡吧。」BB站了起來「這裡總得要有人看守的。」

「喔。」

明天或許真相就會大白了吧,我一邊如此想著一邊閉上遊戲中的眼睛,也閉上
了現實的眼睛。



 

「喂,該醒囉。」

BB搖搖我和卡莉的肩膀,剛醒來的我們看到滿地的怪物殘骸,嚇得馬上睡意
全消。

「果然是最接近魔界的地方,一堆高等怪,你的結界根本沒有用。」BB將他
那把刀上的血甩掉「還好我沒睡著,不然我們都得回城鎮站壁。」

不愧是九十八級的傢伙,殺了整晚還跟沒事人一樣。

「好噁~我還沒吃早餐的說!」卡莉吐吐舌頭「這下沒胃口吃了。」

「嘖…殺了一堆,不知道有沒有鑰匙碎片。」

「沒,完全沒打到。真是奇怪,這有那麼難打嗎?」

「是沒有啦,不過因為是任務型道具,所以被打走就不會再生。」

「那該不會已經被那群波特打光了吧?」

「就算是波特,要單槍匹馬打死超高等怪也不是那麼容易。」

「那就奇了…」

「喂,可不可以快點出發?」卡莉摀著嘴一臉受不了的表情「我快不行了。」

「好吧。」

我們一行人離開這裡往山腳前進,因為沿路的怪物全被引到營地死在BB刀下
的關係,這次移動的速度也非常快。

半刻後我們來到高聳的迷宮大門前,遠遠就看到兩隻地獄犬把關。

「賽培洛斯…這東西很難打,沒一次砍掉三個頭就會再生。」

「你怎麼知道?」

「論壇裡有很多區域解迷的討論串,我昨天二度上線前有去查一下。」

「一次砍三個頭,怎麼砍啊?而且又是兩隻。」BB難得露出苦惱的表情。

「哼哼哼…我們不是剛好三個人嗎?只要引誘得好絕對可以一輪打死兩隻。」

「欸!?」卡莉指著自己的臉「你們該不會要我當誘餌吧?」

「不然呢?妳跑最快不是嗎?」

「可是人家會怕啦~~~」

「別怕,那不過就兩隻狗狗而已。」

我開始唸咒語,將祝福幻影加速護甲聖體全都加持到卡莉身上。BB則是閉上
眼睛集氣,準備使出必殺的大絕。

「好吧好吧。」卡莉又嘟起嘴「人家去就是了。」

話剛說完,卡莉已經消失在我的視線中。她使出盜賊的技能「瞬步」突然出現
在兩隻地獄犬的警戒範圍內,隨後使用「投擲」將匕首射入右邊那隻地獄犬的
眼中。

被攻擊的地獄犬在地上掙扎著,另外一隻則追在卡莉身後。同一時間我已經開
始唸咒,而BB身上則發出集氣完成的藍光。

「悲傷的賽席莉雅 妳的嘆息是寒風

     寬恕的心不復存在

  只因受審者罪無可赦…                     」

如利刃般的冷氣在我四周徘徊,獨眼的地獄犬已自地上爬起向前撲來。只不過
終究慢了一步,BB發出一聲長嘯,人刀合一直竄而出。刀芒瞬間砍斷追在卡
莉身後那隻地獄犬的中間和左邊兩顆頭,並順勢將牠後面那隻也一刀兩斷。

「法格魯的長槍 芬利爾的銳爪

   賜與我力量! 撕裂!                    」

咒語完成,我高舉右手往前一揮。四周的冷氣隨著手指的方向捲出,先將前面
那隻僅剩的那顆頭給斬斷,接著凜烈冷氣猶如五爪把被斬成兩半的卻還活著的
地獄犬給抓住,活活凍成冰塊。

「秘劍‧迴天!」

BB再次發動大絕,刀芒在空中留下美麗的弧光迴轉,自結凍的地獄犬背後發
動致命一擊,瞬間將牠給大切八塊。

完美的攻勢一氣呵成,那兩隻地獄犬從頭到尾都沒有對我們造成任何損傷。

「喔耶!又升了!」倒在地上裝死的卡莉突然跳起來「這兩隻好肥喔!」

「少說等級破一百五吧。」BB把刀收進刀鞘中「光守門的狗就這麼強,那門
後面魔族不就強到亂七八糟?」

「聽說等級都兩百起跳。」我走向那堆被我冰凍又被BB切碎的屍塊「反正先
找鑰匙再說,印象中打倒守門的這兩隻就有才對。」

「喔喔我的敏捷屬性加滿了!真糟糕,盜賊加滿敏捷後還要加什麼?」大概是
因為升級太高興了,卡莉沒頭腦地自言自語著。

「加智慧。」我在找鑰匙的時候順口說「後期學開鎖跟探查才能自己逛迷宮單
練。」

「咦?奇魯以前也練過盜賊嗎?」

「呃…是啊。」其實我不敢說因為盜賊工會是我設計的,只好說我有練過。

「說到迷宮,眼前不就一個?」BB抬頭仰望著大門「感覺終點離我們越來越
近了。」

翻找一陣終於找到鑰匙,不過這鑰匙的形狀跟我印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樣。

「…怪怪的。」

「什麼怪怪的?」卡莉跑過來。

「這把鑰匙不是原來設計的那把,好奇怪…這裡應該沒GM活動了才對,怎麼
還有人可以動區域的物件。」

「欸?那這樣是不是就不能開門了?」

「我不知道,總之先試試看。」

握著鑰匙往迷宮大門走去,我將鑰匙解封埋入大門之中。這時不可思議的事情
發生了,原本應該只是打開的迷宮大門卻開始下沉。不只如此,所有的圍牆也
開始下沉了。

「哇…好壯觀喔!」卡莉張大嘴巴看著。

「……」BB臉上也難掩訝異之情。

只有我的臉顯得很蒼白。因為很不對勁,這一切都很不對勁。曾當過GM的我
一看就知道這百分之百是駭客搞的鬼。將原有的物件加以改造並賦予更強大的
功能,甚至連環境結構的模組都能竄改,這名駭客的程式功力恐怕比我還強。

要是偷改這把鑰匙的駭客就是寄信給我和另外兩人的人,那他到底是有什麼企
圖?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冒著被追蹤到的危險大量竄改程式碼?

「奇魯!奇魯?」卡莉在我眼前揮手「你怎啦?」

「這門設計得還真好,我還以為我們一定得走迷宮說。」不知為何,我不敢將
自己正在懷疑的事講出口。

「喂,魔界的門好像要開了。」BB指著慢慢打開的魔界之門,那門後的血色
漩渦散發著危險與混沌,警告入門者要三思而後行。

「我們進去吧。」我聽得出來,自己的聲音正顫抖著「已經沒有退路了。」

魔界大門完全打開,血色的漩渦中夾雜的黑色冤魂。吶喊、低鳴、高吭與哀嚎
自漩渦中發出,令人不寒而慄。

「這是最後一次問你們。」我轉頭看著BB跟卡莉「你們真的要跟我一起進魔
界?」

「當然。」卡莉舉手回答,她身後的BB也點點頭。

「好…」我深吸口氣「那跳吧!」

我們手牽手,接著閉上眼睛往下一跳。強烈的漩渦不停拉扯著我們,要不是B
B的力氣大將我們緊緊抓住,我們恐怕早就失散了。

等到牽扯的力道消失,我們穿透漩渦來到魔界最頂層,看起來全都是由紅色肉
壁組成的區域。

「喔…天啊。」卡莉頭暈了「這真是恐怖。」

「所以我才不想要你們跟來呀。」

「設計這區域的GM到底是誰?真是有夠變態的。」

「啊哈哈…天曉得。」唉…這區域可是我最得意的傑作之一說。

我們三人緩緩降落到底部的一處小山丘上,映入眼簾的卻是令人十分錯愕的景
象。

放眼望去滿山遍野的全是PC,卻連半隻怪都找不到。

「這裡PC怎麼多成這樣…」

「仔細一看,他們全都滿級耶!」

遠方有個上級魔神剛剛重生,不過很快就被一群滿級的劍士PC聯手砍死,然
後又被延遲幾秒後施放的數百發魔法咒語鞭屍十幾輪。

「…呃。」BB看著我「這些該不會全是波特吧?」

「哇賽!數量比我在新手鎮看到的波特還多好幾倍。」

「幻覺!這一定是幻覺!」我抱著頭喃喃道:「魔界任務哪有那麼好解,這未
免也太扯了。」

「事實擺在眼前,你不相信也不行。」BB拍拍我的肩膀。

「對呀對呀…」卡莉無奈地聳肩「大概是被GM改過了吧。」

「不可能,這裡…」

我原本想說這裡是由我負責的,可是話說到一半,我卻突然閉上嘴巴。

幾個環節在我腦中瞬間連貫起來,原來如此,我懂了。

這個房間的波特,是被改造迷宮之門的駭客惡意送進來的。為的就是癱瘓掉某
個任務,也就是天國之門。

只要高等怪一直被波特殺,總有一天這裡的波特會獨占所有的鑰匙碎片。這樣
的話我不來魔界就不可能解開天國之門任務,也到不了天國。

我不明白為什麼那人要這麼做,但很顯然地他不想讓我那麼簡單就回到現實世
界。但如果真是這樣,他又何必引誘我到這裡?只要獨佔其中一塊鑰匙的碎片
就能阻止我達成任務了不是?

「奇魯!你看你的右腳!」卡莉的聲音讓我回神「那是什麼?」

沒看還好,一看我就嚇得站不穩,整個人滾下山丘,因為我看到我的右腳那團
肉塊中有個PC的臉。

「這啥啊…」

「果然連內部都有改造…」我從地上爬起「那傢伙真狠,這下只要我們死在這
裡的話,我們用的PC就再也無法復活。」

「什麼!?」

「剛剛那是被區域同化掉的PC,也就是說要是你死在這就會被這個區域給吃
掉。別說身體,連拿來復活用的靈體都沒了。」

「不會吧?」

原來如此,引誘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將我的PC葬送在這嗎?對方真的有那麼
恨我嗎?一想到這我就搖了搖頭。

「那現在怎辦?」

「只有一個方法,就是把這邊的PC殺光好收齊鑰匙碎片,然後大家一起上天
國之門。」

「要我們當PK?」卡莉嘴巴張大成O型。

【註~PK(Player Killer ):泛指殺玩家的玩家           】

「不然呢?你在這沒辦法登出也不能用歸還術,就算系統重開恐怕你還是會停
留在這。」我往山丘下指去「你沒看這些波特都走不掉嗎?因為他們就算想離
開也沒辦法離開。」

話剛說完,更令人意外的事情發生。Sanctary的自動除錯程式魚突然
出現在我們三人頭上。

【自動除錯程式魚:系統的除錯程式,會對資料狀態異常的區域自動執行重
 開更新與除錯,因為某位GM的創意而被賦予魚的外貌,故以此稱之。 】

「系統訊息:察知此區域資料流量異常,即將在一小時內關閉重開。」

這未免太巧了,這麼多波特早該重開,可是什麼時候不重開偏偏挑我們進來的
時候重開。可惡!這一定是幕後黑手的詭計之一。

「…這下嚴重了。」BB指指那隻魚「現在怎辦?」

「怎辦?」我高舉手杖凌空畫陣「只能大屠殺啦。」

「喂!這是一群滿級的PC耶!」

「是又怎樣?他們又不會團隊合作。」我將魔力重新凝聚在手杖上,完成魔法
攻擊力強化「你賞個背刺血少說損一半加三秒定身,BB再送一招拔刀術就能
搞定一個滿級法師。要是戰士就由我用魔法補最後一擊,速度很快的。」

「可是…」

「別可是了,我可不想等到重開反而被困在這連登入都不能登入。」

雖然我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做得那麼絕,不過要是我是對方,一定會趁這次重開
一勞永逸,讓我的PC就這樣葬送在這。

「地獄之花 魍魎之蠱 輪迴之劍
   
  遵循太古的盟約 聽從我的呼喚 
  
   出來吧   沙羅曼蛇!                   」

怕這樣還打不死,我又招換出一隻沙羅曼蛇助陣。BB跟卡莉實在是沒其他方
法,只好聽從我的建議,開始屠殺這群波特。

殺的速度很快,畢竟沒有半個波特逃過我們三人一輪的連擊。可是我們也沒有
任何喘息的機會,因為時間只有一小時。我們卻必須將所有的鑰匙碎片給收齊
才能離開。

殺了不知多久,魔界頂層裡的波特也越來越少。本來就全是血色的肉壁又躺了
一堆波特的屍體,看起來更噁心了。但我們的努力不是沒代價的,很快地我們
就收集到只剩一顆。

「啊…」卡莉突然停手。

「怎了?」

「啊…啊啊…」

一個人影站在卡莉前,讓卡莉看得忘我了。

「雅諾!」卡莉衝向前想抱住他「我終於找到你了!」

看樣子卡莉似乎認識這個波特,但這波特顯然不認得她,他甚至將她判定成敵
人,拔出劍準備砍下。

「笨蛋!」我把卡莉撲倒在一旁,然後聽到背後傳來很悽慘的系統警告音。

沒錯,因為被一個滿級的劍士給砍到,我已經進入瀕死狀態。

情況很不妙,身受重傷的我根本爬不起來。更糟的是如果再不做急救,我會因
失血過多而死。

「雅諾!」卡莉擋在我面前「快住手!你不認得我了嗎?」

「BB,快過來幫忙!」我大喊著,卻看到BB呆站在原地。

「BB!別發呆啊!」

「我沒辦法過去!我被上級魔神的催眠之眼定身,現在動彈不得!」

「什麼!?」

「有幾隻魔神剛剛復活,因為波特的數量大減,現在換他們開始屠殺波特!」

話剛說完,BB就被魔神的觸手給捲過去。真是太好了,所有最糟的假設竟然
這麼巧地同時發生,簡直就像是安排好的一樣。

「雅諾!你別這樣!是我呀!」

儘管卡莉再怎麼呼喚,那隻叫雅諾的波特還是高高地舉起劍準備砍下。我趕忙
使喚沙羅曼蛇去跟雅諾纏鬥,接著集中精神唸起漸癒微風的咒語。現在已經沒
時間唸大恢復術,只能拖一時算一時。

唸完咒語後總算能動,蹣跚地走到跪在地上卡莉面前,我舉起手賞她一巴掌。

「別執迷不悟了!他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雅諾!」

卡莉抬頭怔怔地看著我,我喘口氣,又說:

「就算那傢伙的ID是雅諾,外型也是雅諾,可是他早就是個沒有靈魂的空殼
了!他只是個行尸走肉!他不是妳愛的那個雅諾,只是個虛無的幻影而已!這
個世界裡沒有所謂的真實,妳醒醒吧!」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如一把雙面利劍,不僅刺傷了卡莉,也刺傷了我自己。

是的,我知道這是虛無的幻影,既然如此,那為什麼我又要回到這裡?

「可是…可是就算這樣…我…」

卡莉的話斷斷續續,似乎連她都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那眼神我看過,在我因
為朋友的死而無法接受時,鏡中的自己也擁有那種空無的眼神。

「妳還不懂嗎?」這樣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罵醒她「就算妳感受到的情意與
溫柔再怎麼深刻,那也只是瞬間的幻覺而已。當快樂的時光結束,剩下的就只
是殘酷的現實!想想現在對妳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別被無法前進的幻影
給迷惑了!」

其實這段話根本就是在說給我自己聽的。過不去的人是我,分不清楚現實與虛
幻的人是我,被迷惑的人還是我。

我幾乎就快哭出來了,可是我拼命忍住,因為我不想讓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別人
面前。

話剛說完,後方傳來沙羅曼蛇的慘叫。此時雅諾已經沒有任何阻礙,接下來他
將使喚沙羅曼蛇的人,也就是我判定為攻擊對象對我衝過來。

死定了,行動遲緩的我根本沒有脫逃的可能,只能緊閉著眼等著被殺。不過就
在我閉上眼的同時,我聽到卡莉輕輕地說了聲:

「對不起…」

我以為那句話是對我說的,直到我睜開眼後,才發現不是。因為卡莉的匕首刺
入雅諾的胸口,刺入那個曾是她愛過的人,現在卻只是個行尸走肉的胸口。

「對不起…可是我不能讓你殺奇魯…我還得前進…」卡莉的肩膀正顫抖著,她
哽咽地說:「所以雅諾,對不起…對不起…」

再也無法動彈的雅諾終於倒地,慢慢被肉壁給吞噬融合。看著最後只剩下一張
臉浮在地板上,曾是自己深愛的雅諾,卡莉在許久的沉默後才喃喃道:

「奇魯…我哭不出來呢…是不是因為這遊戲…沒有哭這個…表情物件?」

我看不到卡莉的表情,可是她的背影卻無聲地把自己的悲傷傳達到我心中。或
許,她在現實世界已經淚流滿面。

雖然早就知道會這樣,但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結果過去那個事件曾經出現的
場景,全都照著那幕後黑手的劇本在我面前重演。而我除了為自己的無力感到
憤怒外,卻什麼也做不到。

「奇魯,這個給你。」卡莉手上多了一塊鑰匙碎片「這是我在雅諾身上…找到
的…」

「謝謝…」我收下鑰匙碎片「這樣的話我們就能出發到天國了。」

「你自己一個人去吧,我要留在這裡,陪雅諾…」

「…我知道了。」

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強的,我很明白這點。卡莉已經決定要留在這,就算我硬把
她拖走,也只會害她找不回遺留在這裡的心。

就跟那時一樣,不但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還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呃啊!」

就在我回頭想找BB時,他被魔神一腳踢飛,然後落在我身旁。我替BB施加
一道能量護盾,問道:

「BB,要跟我去天國嗎?」

「不了。」BB從地上爬起,用手擦掉嘴角的血「只要把這裡的魔神全殺掉我
就可以滿級,所以我打算殿後,你們兩個走吧。」

「卡莉不想走了,她想跟她男朋友在一起。」我頓了一下,又說:「機會只有
一次,再來重開後你這角色說不定就會永遠失去,你真的不走?」

「我不是說過,我只在乎過程,不在乎結果嗎?」BB看向我,一臉微笑「對
我來說哪裡結束並不重要,但你的旅程尚未到達終點。所以你儘管前進,別管
我們吧。」

看著BB認真的眼神,我知道他的決定也無法改變。原本一同冒險的夥伴終於
要分開了,就和那時候一樣,最後剩下的還是只有自己。

「既然這樣,就拜託你照顧卡莉。」

「嗯…我會的。」

該是離開的時候,這樣想的我將所有的鑰匙碎片結合在一起。此時我的周圍開
始浮現立體的傳送法陣,在我眼前的景色開始模糊不清。

我本來還想跟他們兩人說點什麼,可是很不巧地程式除錯魚再度出現。

「系統訊息:重開前十分鐘,為求系統穩定即將執行區域閉鎖。區域閉鎖倒數
開始,還有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

「奇魯,快走!」BB大喊:「再不走的話等區域閉鎖開始就走不了了!」

沒有時間跟他們道別了,我只能閉上眼睛開啟指令選單執行傳送指令。然後我
跟著傳送法陣化作一道白光,衝出魔界穿過血紅的漩渦,消逝在滿佈烏雲的天
空中。

白色的閃光自天國之門外的水池中升起,將我帶到這個既讓我懷念不已,卻也
是我最怕回來的地方。

所謂的天國,其實是給GM休息用的區域。這裡對所有Sanctary的G
M來說就像家一樣,是打從Sanctary的文字時期就存在已久的夢幻之
地。

天邊是一望無際的星空,腳下佈滿白雲,寧靜的氛圍中偶爾能聽到天堂鳥的叫
聲。我們將神話中的場景帶入天國,創造出所有傳說與故事的起源之地。曾幾
何時,這裡是我們的聖域,只有被選上者才能踏入。雖然後來GM奧圖里開放
天國之門的任務,但能到達這裡的玩家依然是少之又少。

「我回來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說,而這句話又是要說給誰聽。明明剛剛經過了那麼多
事,可是我的心裡現在卻感到十分平靜,就如四周無波的水池那般。

往天國之門走去,我聽到天空中傳來一個聲音。

「系統訊息:GM赫爾墨絲,歡迎你回來。」

看來即使我被貶入人間,這裡依然承認我是GM。看著眼前那純白如象牙,刻
著天使群像的大門緩緩打開,深深埋藏在我心裡的往事逐漸浮現。然後我走入
大門,漫步在綠林小徑中。

「拉森,你打開黃昏的禁忌做什麼?」

突然看到兩個熟悉的人影,一位是GM拉森,另一位是GM帕米拉。我嚇了一
跳,這裡不是已經沒落了嗎?為什麼還有GM在?

「Sanctary已經不行了,妳難道看不出來嗎?」

「就算這樣,還有玩家在啊!你不能不顧玩家的權益就打開黃昏的禁忌。而且
那東西根本就不是你能操控的!」

「妳如果不贊成的話,就想辦法去把禁忌重新鎖上,不過我可不會幫你。」

兩人說到這裡就突然消失,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只是過去的影像紀錄。是在三
年前,在我那朋友還沒死之前,Sanctary黃昏禁忌的開幕。

繼續往前走,GM愛理、GM「FF」、GM梅左、GM薩丁、GM藍劍…他
們全都是黃昏禁忌中的關鍵人物,沒有他們黃昏禁忌也不會發生。

「這裡沒什麼好珍惜的,有的只是數據資料,哪天主機被駭或被燒掉,就全沒
了!」

「薩丁!就算這是事實沒錯,妳也不能因此無視玩家的努力,糟蹋玩家的心意
啊!」

當時Sanctary正值轉型期,因為玩家素質越來越低落,駭客技術越來
越普及。幾個有名的網路遊戲都因為難度太高而被沒水準的駭客惡整,投入大
量的惡意封包造成連線速度緩慢,甚至竄改角色資料或者更改浮點運算造成遊
戲無法正常執行。

而難度公認最高的Sanctary也無法倖免,光應付那些駭客就讓我們這
些GM忙到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我們除了打開黃昏的禁忌以外已經沒有別的方法,還是說你們要等到主機被
駭掉全盤皆輸再來後悔?」

「這種事我梅左絕不允許!」

或許是因為長期的壓力累積使得精神不正常,GM拉森竟然帶了幾個GM聯手
打開自創站前就一直存在於作業系統程式核心中的「黃昏」。

那是種報復型程式,在幾十年前的駭客戰爭時研究出來的「網路核子彈」。它
能摧毀所有送封包進來的來源電腦硬碟中所有的資料,而且即使是被當作跳板
的電腦也逃不過它的無差別攻擊。

「藍劍,為什麼這東西會存在於程式核心內?」

「當初拿外國的作業系統來當骨架本來就很有問題,天曉得這是哪個駭客種下
的?」

這東西曾經使得全世界的網路科技原地踏步了十年,只因他的無差別攻擊,幾
乎摧毀了所有與網路連線的電腦。即使現在已經有防治黃昏摧毀的辦法,這程
式依然是許多駭客的夢魘。

「或許當初在創站時我就該把這程式毀掉,而不是留著給你們造孽。」

「FF大哥…」

等到FF與愛理的影像消失,我才發現我已經走到天藍塔群。再過去就是天國
真正的領地,而我創造物件的工作室也在這。

水晶盒子會在哪呢?或許我先回自己的工作室一趟比較好。這樣想的我走入塔
群中,找到自己工作室的門牌號碼。然後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就跟我離開前沒什麼兩樣。我之所以把這裡清光
後才走,只因為我怕哪天我真的回來,看到房裡的東西會忍不住想哭。可是我
發現就算我把房裡的東西全清光,記憶中的景象卻始終無法抹滅。什麼東西該
擺在哪裡,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該走了…」

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還沉浸在過去的我回過神轉頭一看,看到過去那
為穿著巫師袍,手持蛇使之杖的自己。

「黃昏降臨,諸神已死。再待在這也沒什麼意義。只不過在離開以前,我還是
去跟朋友們道別好了。」

道別兩字觸動我心中最不願想起的部分,看著那個過去的自己邁開步伐,我決
定要跟在他身後。我有種預感,所有的謎底提示都在這些影像紀錄中。因為不
管這是誰遺留下的,是將我喚回這裡的幕後黑手,還是在我離開後還留著的G
M,他們一定都想藉由影像紀錄透露某些真相。

跟著過去的自己,我穿過黃金祭壇,朱色千鳥居,橙色草原,靛雷神殿,紫路
冰河。看著這些與朋友道別的影像紀錄重現,但景色依舊故人不在,留下的只
剩虛幻不實的殘像。

是的,這些全是假的。但是回憶不停隨著影像紀錄流出,而感情自回憶中被釋
放。即使我一再告訴自己這些是假的,依然難以抑制內心的衝動。

直到我隨著影像紀錄踏入水晶皇宮之中,這一趟告別之旅也到了終點。而等待
著過去的我的最後一人,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要走囉。」

「你真的要離開這嗎?奇魯?」

「……嗯」

「你討厭這裡嗎?」夾雜著雜訊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你討厭我嗎?」

「不…不是,只是我無法再扮演這個世界的角色而已。」

「對我來說,現實世界的我比這裡的我還要平凡,還要來得沒有壓力。」

「如果不討厭的話,那就留下來。」

「你應該知道的,我想走的話誰都留不住。」

「即使是我也一樣嗎?」

「我………」

影像紀錄裡的對話到這裡就沒了,我看到過去的自己緩緩消失,可是原本以為
應該也跟著消失的那個人卻還站在原地。

「好久不見,我的朋友。」

我看見她開口了,心中某部分開始崩潰的聲音響起,我張大嘴巴,卻不知道該
說什麼。

她不可能存在在這世上,她只是個幻影,她已經死了,就在那一天,那個下著
大雨的街上,她明明躺在我的懷中,就這樣消逝了生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
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你忘了我嗎?奇魯?」她走過來,伸出手緊緊抱住我「我好想你,你終於來
了。」

「艾爾蒂雅…」腦裡突然一片空白,我的口中不由自主地唸出那個我一直想忘
卻忘不掉的名字「對不起,我回來了。」

水晶皇宮中的水晶發出悅耳的聲響,那一向是艾爾蒂雅最喜歡的聲音。

我和艾爾蒂雅坐在皇宮的中心互相依偎,就和以前一樣。

「奇魯,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艾爾蒂雅露出幸福的微笑。

「嗯…」

這真的是艾爾蒂雅嗎?我捫心自問著,卻找不到答案。

心裡真的很亂,即使理智上會猜疑眼前這熟悉的身影是否是別人所假扮,但感
性上卻無法承認她是幻影的事實。

「奇魯?奇~魯!」

艾爾蒂雅捏著我的臉頰,一瞬間我竟然感覺到痛。這裡不是虛擬世界嗎?我記
得當初觸覺模組並沒有完成才對,那為什麼我會痛?

「真是的,別發呆嘛。打從以前你就是這樣,我說什麼你都只會發呆。」

「對不起…」我苦笑著表面裝作沒事,內心卻是混亂不已。

「唉…算了,只要你能陪我,我就很高興了。」艾爾蒂雅把頭靠在我的胸前輕
聲道:「我希望我們能永遠待在這,所以跟我約定,別再離開我了,好嗎?」

我該答應她嗎?我不知道。我該拒絕她嗎?我也不知道。

可是看著她的笑臉,我甚至希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

「我們一定要永遠~永遠地在一起喔…永遠…永遠…」

艾爾蒂雅的話在我耳邊不停迴響著,她的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好聽,可是我終
究還是…

我突然推開艾爾蒂雅,站了起來。艾爾蒂雅看著我,一臉不解地問:

「為什麼要推開我?」

「哼…哼呵呵呵…」

「你在笑什麼?」

「妳不是艾爾蒂雅。」我搖搖頭「我心中的那個艾爾蒂雅已經死了。」

「誰說我不是?」艾爾蒂雅依然在笑著「奇魯,我還是我呀。我和以前一樣一
點都沒變。」

「妳是誰都沒關係,但是我心中的艾爾蒂雅已經死了。」我喃喃重複著「我心
中的艾爾蒂雅已經死了,她已經死了,死在兩年前的那場大雨,所以我才會在
這裡。」

「當過去與現在,虛擬與現實全集合在一點的時候。我了解一件事,那就是這
世界並不存在任何意義。如果硬要把每件事都辯明真偽,到最後反而什麼都看
不清。」

「你到底想說什麼?為什麼你就是不相信我?」艾爾蒂雅一臉悲傷地說著。

「莎士比亞說的好,這世界是個舞台,男人女人都不過是演員。劇本不只存在
於表面,命運就是本偉大的劇本。」我伸出手指指著艾爾蒂雅的臉「所以妳到
底是誰並不重要,妳是不是在扮演艾爾蒂雅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心中的艾爾
蒂雅她的戲已經落幕,她不會再回來了。」

「我…」

「人生的戲只能演一遍,劇本只有那一輪。結束了就沒有了,故事到此為止不
再重來也不會繼續。即使演員不斷重演,不管演幾遍還是只能停在結局。這就
是現實,這就是真理。」

「……」

「所以妳還打算繼續演下去嗎?」我說出一個令艾爾蒂雅一臉錯愕的名字「卡
莉?」

水晶皇宮的聲響停了,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這場戲終於到了最後一幕。

「為什麼你知道是我?」艾爾蒂雅笑了,可是那感覺跟剛剛完全不一樣。

我看著既是艾爾蒂雅又非艾爾蒂雅的幻影,平靜地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想要讓一齣戲完全照自己的劇本走,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當演員。

 所以將我叫回這裡的人,不是妳就是BB。

 BB是個名人,有什麼大動作都會在網路上傳開。何況他的本性就算想演
 戲也演不好,很容易露出馬腳。

 最重要的是就我的所知,他不是一個拿別人的死來當劇本的人。

 而妳雖然表面上只是個普通的思春期少女,但有很多地方都給人很做作的
 感覺。

 再加上妳常常在線上發呆,不然就是很早就登出。

 其實你最大的馬腳就露在和我離別前的最後一刻,那並不是一個十歲小女
 孩該有的態度…                         」

「說的真好…」艾爾蒂雅拍拍手「佩服佩服,果然跟傳聞中一樣厲害。」

眼前的艾爾蒂雅,不…或許該叫她卡莉。反正不管叫什麼,那都只是個沒有靈
魂任人操控的玩偶。

這就是虛擬世界的悲哀,有時候我們所迷戀的,不過是虛華無實的東西。

「說吧…為什麼要寄信給我?為什麼要把我叫回這裡?」

「就如你說的那樣,這是一場戲,而我只是想看戲而已。」

「……」

「一年多前只用黃昏的禁忌與兩封電子郵件謠言,就搞得駭客界滿城風雨,將
幾位駭客高手徹底打敗送進監獄的惡魔。人稱奇魯、Sanctary的GM
赫爾墨斯、另外還有個眾人皆知的稱號,叫黃昏的噓言師。他當時為何要這樣
做的理由一直都沒有人知道,只有解開Sanctary核心程式的我才發現
整件事的真相。」

「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很好奇。你為了一個分不清楚現實與虛幻的女人,寧願破
壞掉虛擬世界的秩序也要為她報仇。如今的你已經消失在虛擬世界許久,在現
實世界經歷那麼多,你得到什麼,又放棄什麼?我對這些特別感興趣,所以才
特地為你編了這場戲。」

「…就為了這種理由?」

「不然呢?」卡莉對我笑了笑。

那是個有點逞強的笑容,如果不仔細注意的話,會真的以為她什麼都不在乎的
笑容。

但我還是發現了潛藏在卡莉笑容裡的無奈。

我忽然想起卡莉跟我在一起時說的那些話,還有她在看著那個叫雅諾的PC時
的表情。

然後得到了一個讓我感到心痛不已的假設。

「卡莉…」我頓了一下,又問:「其實那個雅諾…是真的有這個人對吧?」

卡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其實不是離開妳了,而是死了對吧?」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卡莉停下腳步看著我「不要搞錯了,他只是我為了騙
你而創造出來的角色罷了。」

「不對。」我搖了搖頭「我看得出來,那個時候妳那悲傷的表情並不是裝出來
的。」

「其實妳很痛苦對吧?原本在妳身邊的存在有一天突然消失了,不管再怎麼找
都找不回來了。」

「就像心裡缺了一個空一樣,想填補也不知道該怎麼填補。」我喃喃自語著說
出自己在失去艾爾蒂雅後心痛的感覺「因為那個重要的人已經永遠離開你,再
也找不到他了。」

「閉嘴!」卡莉低著頭緊閉雙眼,激動地大喊:「閉嘴閉嘴閉嘴!」

我沒再繼續說下去了,因為那是很殘忍的事。

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卡莉而言。

或許是太激動了,呼吸急促的卡莉一直說不出話來。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抬起頭
看著我,說:

「你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我本來就是這樣了。」我露出一臉苦笑。

「明明知道這是個騙局你還要來,這是為什麼?」卡莉有點不耐煩地說:「真
的很討厭,幹嘛把自己弄得跟個笨蛋似的,害得我也覺得自己像個笨蛋。」

「是啊,是為什麼呢?」我看著卡莉的臉「到底是為什麼呢?」

其實早就知道來這裡也不能怎樣。

其實早就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

其實已經不只一次告訴自己,回到這裡只會痛苦而已。

可是為什麼我還是回來了呢?看著卡莉那張跟艾爾蒂雅一模一樣的臉,我突然
想起了BB昨晚問我的話。

「或許我只是想作個了結而已吧。」我淡淡地說著。

「…………」

卡莉對於我的答案似乎很不滿意,可是她的眉心緊皺煩惱了半天,卻又不知道
該跟我說什麼。

最後她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給了我一個算是認同的反應。

「算了,我多少瞭解你的心情了。」卡莉稍稍頓了一下,又問:「我問你,這
裡還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嗎?」

「沒有了。」

「真的?」

「這一切不過是0與1的組合罷了。」我閉上眼睛「真正的寶物一直都在我的
心中,不在這裡。」

「那我就幫你個忙好了。」

只見卡莉彈了個指彈,原本晴朗無云的青空突然裂開,露出渾沌不明的灰色。

「我把諸神的黃昏改寫了一部份,發動後只要五分鐘就能把這個伺服器所有的
資料毀掉。」

「你知道我回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是啊。」卡莉笑了笑「其實我覺得我跟你蠻像的,只可惜我們還是沒辦法在
一起,因為我很討厭你。」

說完後,卡莉便化作一道光登出了。

所以這一切該結束了嗎?不,還沒結束,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得打開水晶盒子,找出我的朋友她想留給我的東西。

「艾爾蒂雅…」

我把手杖靠在額頭上,閉上眼打開指令視窗。選了搜尋這個指令後,我在水晶
王座下找到了水晶盒子。

水晶皇宮外的星空開始崩毀,就有如碎裂的玻璃。幾百條程式除錯魚被這堆錯
誤的資料吸引回天界,在崩毀的星空下成群游動著。這世界即將結束,就要分
解成純粹的數據消失在網路之海底。

在末日中我打開了盒子,半晌後盒中傳出一段慢板的鋼琴獨奏,那曲子是她最
愛的一首,也讓我想起她在這裡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哪天我真的不在了,請你一定要記得回到這裡,打開這個盒子。」

然後,我還想起了很多很多,跟艾爾蒂雅在一起的時光。

我們將所有區域連結的骨架完成,讓這裡成為一個世界。

我們兩人並肩坐在彩虹拱橋上遙望星空,她指著夜裡的銀色月亮,問我那月兒
漂不漂亮。

我們一同完成天國之門、綠林小徑、藍天之塔、黃金祭壇、朱色千鳥居、橙色
原、靛雷神殿、紫路冰河。

每完成一個區域,她就迫不及待地要替它們取名,而我總是在她身邊幫她出主
意。

最後她和我一同建造了這個水晶皇宮,我記得她那時還跟我說,那個水晶盒子
有個很大很大的秘密,就是它能把她想要留住的聲音給記錄下來,也只有她心
裡最重要的那個人才能打開。

「奇魯,我有句話一直想跟你說,可是我知道,說不定我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說
出口…」

「謝謝你,因為你肯跟我在一起,所以我才能在生命中的最後幾年,過得如此
快樂。」

水晶皇宮中傳出她即使到死都沒辦法說出口的話,我感到自己的臉頰濕濕熱熱
的,卻看不到眼淚滴落。

而黃昏的崩潰終於也影響到這裡,水晶皇宮開始粉碎,在逐漸落下的水晶碎片
中,那三個字依然不停重複著。

「謝謝你…」

「謝謝你…」

「謝謝你…」

「謝謝你…」

該走了,我閉上眼睛,打開指令視窗,選了登出這個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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